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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博物院流动历史课堂走进丝绸之路,卖蜂蜜

原标题:秦腔、卖蜂蜜的记者,和被困的僧人

9月28日,“丝绸之路品牌万里行”2016大型经贸文化交流全媒体活动正式发车,在广汽三菱车队的护送下一路急行军十余个小时,终于在晚上抵达第二站——古“丝绸之路”重镇,兰州。

前秦建元十九年正月,前秦骁骑将军吕光率十万兵马西出长安。

  2018年正值酷暑时节,西安博物院流动历史课堂向西行进,离开古都长安,走出关中,进入河西走廊。全程走访兰州、武威、张掖、酒泉、敦煌,沿着古丝绸之路的路线,走向河西,走向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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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的目的是遥远的西域。

  到达兰州的第一站,大家马不停蹄的前往甘肃省博物馆,利用半天时间跟随甘肃省博物馆的讲解员老师仔细学习了甘肃彩陶文化、丝绸之路文化、甘肃佛教石窟文化等精彩内容。第二天,大家学习热情依旧不减,前往敦煌研究院跟随专业研究员探访敦煌莫高窟的艺术成就。大家通过一上午的学习,对莫高窟的艺术和佛教造像壁画的背景知识有了系统性的了解和学习。孩子和家长都沉浸在莫高窟恢弘的艺术之中。

理想国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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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秦据有关中沃野,又平定山东,兵锋直指江南。秦主苻坚踌躅满志,欲效两汉故事,打通西域商路。

  在进行完敦煌研究院的学习之后,孩子们和家长们不顾疲惫,驱车前往丝绸之路的下一站,武威。武威作为丝绸之路上的重要一站,也就是古代的凉州。在武威大家首先探访鸠摩罗什寺。在车程当中,随行诸位老师为大家详细介绍了甘肃河西地区的风土人情和鸠摩罗什的诸多背景资料。当大家到达鸠摩罗什寺的时候,每一个人都是怀揣着崇敬与敬仰之情来瞻仰和朝拜。

去年5、6月,正午两周年时,搞了一次自驾游活动。这次自驾游活动结束后,留下了一些文章。如今,这些文章集结成书,正式出版,是为旅行文学特刊——《正午6:旧山河,新故事》。

(看我们酷炫的广汽三菱车队!打头的欧蓝德颜值好高!)

此外,苻坚遣吕光远征西域还有一个不足为天下道的目的,赴西域迎请一位高僧。

  除了学习历史文化知识,河西地区特殊的地理地貌,也是丝绸之路上的极为壮观的景象。此次丝绸之路之行,还有徒步穿越黑戈壁和参观张掖国家地质公园,感受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的同时,也感知大自然的伟大与敬畏。

我们可以看到,好的旅行文学,有的作者擅长对当地历史、文化的发掘,有的长于感受鲜活的当下,然而更重要、也必不可少的是,写作者来到陌生之地所迸发的敏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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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僧名唤鸠摩罗什,乃西域龟兹国人。

  走出张掖,进入酒泉与敦煌,前往玉门关,感受关内关外不停的风景。体会古人春风不度玉门关诗句的内涵。

秦腔、卖蜂蜜的记者,和被困的僧人

夜访兰州

据西域商人称,鸠摩罗什精通佛法、辩才无碍,风神潇洒、形貌倜傥、气度神俊、宝象庄严,倾倒西域诸国。

  此次行程的最后一站,到达敦煌莫高窟,通过莫高窟讲解员老师的细心耐心的讲解,孩子们和家长们仔细学习和观察的每一个参观的洞窟,在有限的时间内尽可能多的去听,去看。

文 | 郭玉洁

一抵达,品牌万里行敬业的媒体记者们首先开启“工作模式”,机子都架起来,新闻素材录起来!虽然舟车劳顿,但每天的素材必不可少~

每次开坛讲法时,诸国王侯长跪座侧,争相以被鸠摩罗什踩背登坛为荣。有天竺罗汉预言,鸠摩罗什若在三十五岁之前不破戒,便可成就圣人果位,大兴佛门。

  通过重新走访丝绸之路,西博流动历史课堂让孩子和家长们用步伐践行了丝路的艰辛、经受住了恶劣干旱的气候的考验,充分认识到这条联系东西方的商业、文化、宗教与艺术之路对世界与中国产生的重大影响,认识到习总提出的新的“一带一路”政策将对世界经济、文化的进一步推动作用,成为学生们认知过去、今天与未来最形象的历史课堂,受到家长与学生的极大认同。

……这是象牙般可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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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坚笃信佛教,听闻西域有如此人物,心向往之,便力排众议,在即将与南方东晋决战之时,分出部分兵力,遣心腹大将吕光率军万里远征,嘱他务必办成此事。

土地啊!

深夜的兰州有着更诱惑的魅力,正宁路的小吃吸引着全国慕名而来的“吃货们”,杏皮茶,甜醅,灰豆子,凉皮儿,羊杂,牛奶鸡蛋醪糟,让人食指大动。

西出长安之后,吕光大军依次经过陈仓、天水、金城诸郡。出了雍州地界,翻过祁连山东麓常年阴云密布的乌鞘岭,便是凉州地界。

——昌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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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因在黄河以西,故俗称“河西”,下辖四郡,依次是武威郡、张掖郡、酒泉郡与敦煌郡。敦煌的西北有一道关隘名唤阳关,是河西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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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阳关,渡过疏勒河,再走上数百里,便是西域。

在有的地方,现实太活泼了,历史可以暂放一边。比如杭州,阿里巴巴足以使人忘记临安暖风。而在另外一些地方,历史无处不在。比如西安。城墙在上班的路上,墓穴在农田里,要想像一千年前的生活,似乎并不困难。不只是想像,人们正与一千年、两千年前的历史共处。明显不属于现代汉语的地名,未央区,凤鸣路,曲江路,下马陵……唐代建筑古朴大气,更多的仿唐建筑,尺寸又大了很多。火车站上的游览车,把你拉到秦始皇兵马俑(有可能是假的),仔细端详秦俑的面孔,你会发现和路上的行人酷似。

秦腔博物馆

阳关与西域之间,戈壁连接大漠,绵延无际,常年风沙。即便在暮春盛夏时节,此地也是一片萧瑟荒凉,绝少葳蕤气象。

十多年前我第一次到西安,城墙很厚,穿过城门时,总觉得步子好慢啊。同行的采访对象在城门的阴影里吼起秦腔。另一个人悄悄跟我说,他进过jail,jail你知道吧?(后来有人跟我说,西安之所以出了很多摇滚音乐人,跟秦腔很有关系,都是嘶吼嘛)采访结束后,我去网吧上网,左右环伺的两个男人偷走了我的新手机。一个城市向陌生人同时展现了历史的魅力,和现实的危险。

秦腔是发源于甘肃、传播流行于整个西北地区的古老剧种,也是西北地区文化的标志性符号。在兰州有一家秦腔博物馆,展示了许多珍贵秦腔实物资料,从最早的秦腔唱本、人工手画戏服、唐代戏俑……应有尽有。

越过这一片绝地,便是西域地界。此时的西域,由十数个大大小小的城邦国家组成,其中尤以高昌、龟兹、焉耆几国为最强。

再去西安,好像才真正进入城门。对熟人、自己人,城市总是更安全的。(我也听到别的说法,小偷来自邻省,或是小偷少了,因为都去放贷款了。)我得以放松地站在地铁里,观察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男孩站起来,拍拍老人的肩膀,示意他坐下。他们以目光进行了对话。年轻人把座位让给一对带小孩的外国夫妇,外国夫妇下车前,又让给了一对带孙子的老夫妻。老夫妻坐定,笑眯眯地指挥孙子和外国小孩对起话来。虽然是城市,却不是努力在个人身边划下疆界的现代标准。这种陌生人之间亲切的善意,是历史、传统存活于日常的另一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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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光大军到达西域已是半年以后了。一到西域,吕光兵锋所指,首先是焉耆。

建筑师、作家唐克扬写过一个中篇小说《长安的烟火》,像卡尔维诺写《看不见的城市》一样,哲学性地将长安写作一个永恒的城市。“这四季不是四个分明的时节,它们其实是一座城市里的一年,这一年不是浩淼光阴中的转瞬,它们其实是古老生活永远停住的一刻。”贾平凹的《废都》,则具体地、工笔写出了(他想像中的)九十年代西安文人的生活。很多人评论说,《废都》是20世纪的《金瓶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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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耆没有坚持多久,很快便投降。吕光旋即调转兵马,攻打龟兹。

参照不同的文学,作家想像着自己的城市。

博物馆占地2000余平方米,由序厅、演员篇、班社篇、音乐篇、剧目篇、舞美篇和观演篇七大部分组成。从秦腔文化的起源发展,到名角名剧,再到舞台场景再现、舞美欣赏、脸谱服饰……可以说是集秦腔之大成。在这里,丝绸之路品牌万里行车队接受甘肃省陕西商会的授旗,并回赠丝路品牌之礼,下一站张掖!

龟兹是西域大国,不甘心不战而降,坚壁清野、婴城自守。吕光采取围点打援之策,挖战壕、筑堡垒,步步为营,逐渐逼近龟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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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在固守了几个月之后,龟兹主力被吕光歼灭,龟兹国王身亡,龟兹投降。此时,已是第二年了。

西安城门下。我们到达的时候,西安正在开展“烟头不落地,城市更美丽”的卫生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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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吕光军队兵临龟兹城下的那一刻,鸠摩罗什便明白,他生命中至关重要的时刻,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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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上桑麻鱼米飘香——张掖

鸠摩罗什的父亲鸠摩罗炎原是天竺婆罗门望族子弟,在即将接任丞相一职前夕忽有所悟,便放弃高官厚禄,周游列国、求学问道。

出发前,我在微博上看到一段视频,是秦腔《金沙滩·舍子》片段。

张掖位于河西走廊中段,是新亚欧大陆桥的要道。这里是古丝绸之路重镇,古称“甘州”,也是甘肃省名“甘”字由来地。9月29日晚,“丝绸之路品牌万里行”车队顺利抵达甘肃张掖,开始了第三天的采访拍摄工作。

鸠摩罗炎后来到了龟兹国,岂料被龟兹国王胞妹相中,强聘为驸马,于是便诞下了鸠摩罗什。

我点开这段视频。在我的印象里,秦腔太吵了,直扎耳膜,但是这段表演没有唱,伴奏像河水一样淌着,舞台上有两个妆扮一模一样的人,一坐一站,白胡子的杨令公先后走近二人,摸摸帽子,又拉起袖子,比较长短,情感慢慢积累,老人先是抹泪,最后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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鸠摩罗什三岁即能识字,六七岁时即能阅读经典。七岁时,当初强聘鸠摩罗炎的母亲反倒开悟出家了,鸠摩罗什便跟着母亲一起出家。

《金沙滩》是杨家将故事里最惨烈的一幕,辽国约宋太宗到金沙滩谈判,杨业(杨令公)知道那是一个圈套,于是让大儿子假扮太宗,前去赴约。在这次埋伏中,杨家父子几乎覆灭。视频前,po主“芦笛说戏”写了一段文字:“杨大郎换上王帽蟒袍之后,老杨业上前量衣,发现不长不短正合体。这才知道自己的儿女,生来就是为了给皇帝送命,忍不住老泪纵横。”

(媒体老师为了拍照真的好拼啊,不过还好我们小欧安全指数杠杠的,您放心!)

此后,鸠摩罗什随母亲周游列国,遍访三藏经典、求教名师。

这秦腔的另一面让我触动,或者说,这可能才是秦腔的内涵。往前翻“芦笛说戏”的主页,显示他在西安,而且,在他微博和同名的公号里,已经写过了很多有关秦腔的文章。去西安前,我发私信给芦笛,约他在西安见面,聊聊秦腔。

张掖素有“桑麻之地”、“鱼米之乡”之美称,有谚语说:“金张掖、银武威”,原因之一就是这座城坐落在湿地上,土壤肥沃。当日的拍摄地,在张掖黑河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公园。

在寻道之旅中,鸠摩罗什逐渐倾心于大乘学说经典,尤其心仪龙树一脉的中观学说。龙树被誉为“第二代释迦”,系统地阐发了大乘菩萨行,开创了大乘僧团。

那天下着小雨,芦笛打了一把折叠伞,他穿着深色牛仔衬衣,头发修得短而干净,戴着眼镜,很斯文,也很年轻。他说自己是84年的,33岁,还是很年轻——研究戏曲的人,总让人觉得是个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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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大乘菩萨行,乃是渡人之道,以成就菩萨果位为目标。

芦笛出生在靖宁,虽属甘肃,但是在黄河以东,和陕西文化更近,所以秦腔很兴盛。他说,小时候每个村开春都会唱一次庙会,祈祷风调雨顺,有的地方在收割之后,会再唱一次。庙会上请来秦腔戏班,一唱四天四夜。

张掖黑河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公园

《妙法莲华经》中,所谓菩萨,应“不离大慈,不舍大悲;深发一切智心,而不忽忘;教化众生,终不厌倦;于四摄法,常念顺行;护持正法,不惜身命;种诸善根,无有疲厌;志常安住,方便回向;求法不懈,说法无吝;勤供诸佛,故入生死,而无所畏;于诸荣辱,心无忧喜。”

只要村子离得不是特别远,芦笛的爷爷就一定会去看。芦笛往爷爷怀里一坐,一同看戏。庙会上通常演什么?毕竟是研究者,芦笛讲述得非常清楚:

黑河湿地所在的甘肃与宁夏、青海同处我国西部候鸟迁徙区,每年都有大批候鸟来此栖息后继续南迁,一部分选择在这里越冬,来年初春再迁徙北飞,包括黑鹳、玉带海雕、白尾海雕、大天鹅、小天鹅、鹗、灰鹤等60余种鸟类。

服膺龙树学说的鸠摩罗什早早就发了弘扬大乘佛法的大愿。

“第一场戏更像仪式,叫《天官赐福》。拜福禄寿三星,吹唢呐,念几句对子。念对子的过程中,一定要带上这个村庄的名字,比如甘肃省靖宁府——它不叫县——XX村,巫神到这里,看到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其实我们那里一点都不山清水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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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岁时,鸠摩罗什学成回归龟兹。几年之后,鸠摩罗什的母亲意欲前往天竺求法。鸠摩罗什本欲跟从,但母亲问了他一个问题,并向他预示了他未来的使命:

“第二场戏一定是折子戏,叫《香山寺还愿》。这是一个中国人自己编的佛经故事。说妙善王有三个女儿,三女儿是妙善公主,从小喜欢修行,但是妙善王不让她修行,还用火烧了寺院,烧死了很多和尚。和尚就到阎王那里告状,妙善王因此生病了。医生说,要亲人的一只手和一只眼睛,才能治好。妙善公主就舍了自己的一手、一眼——最后变成了千手千眼观音。这一折就是妙善王去拜菩萨,发现上面坐的是自己的女儿。这个戏是还愿戏,就是你给神许下了愿,你要还,所以是必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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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乘佛法应传播于东土,这要依靠你的力量,也是你的使命。但这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处,你觉得怎么样呢?”

“然后就开始唱本戏了。甘肃那边鬼神戏比较多,会撒烟火,做功戏比较多,像陕西就是唱功戏比较多。常演的有《伍员逃国》,伍子胥的故事,跟京剧的《文昭关》有点像,但是演出风格完全不一样。另外就是《乾坤带》,京剧叫《金水桥》,银屏公主的故事。还有一些戏我不太清楚了,但是最后一个晚场的戏,就是散台戏,一定会唱《刘海撒金钱》。唱到最后一折,刘海成仙了,要往台下撒金钱,过去不是有几分钱的硬币,就往台下撒。一看到要出来了,底下小孩就已经准备好了,我们都抢过。那时候五分钱都能买一个冰棍,一毛钱能买一个小小的小玩具。”

(在这里,丝绸之路品牌万里行又获得新的一枚通关大印!)

当时的鸠摩罗什毫不犹豫地回答:“大乘之道,是忘我利人之道,如果能弘扬大乘菩萨之道,能启迪被尘俗蒙蔽的大众,就算是赴汤蹈火,我也无怨无悔。”

高中之后,芦笛搬到了县城。看不了庙会,只能看中央11频道。但是,11频道播的京剧多,其他戏种少。一开始听京剧,芦笛觉得怪怪的,用假嗓,唱得好慢好慢。他听张火丁,也觉得好奇怪:这是个男的吗?嗓子沙哑沙哑的,怎么这样?后来一看是女的。他慢慢听听听,就入迷了。

探访千年古寺——鸠摩罗什寺

自那时起,鸠摩罗什就明白了自己的使命——在东土弘扬大乘佛法。

京剧进过宫廷,又有文人参与创作,所以特别讲究,一招一式,稳重,大方。坐在酒店的大堂里,芦笛说,“哎呀,可惜我不会,否则可以演示一下,”一边又慢慢舞着胳膊,“上场的时候慢悠悠的,水袖这么轻轻一挥坐在那儿。京剧给人感觉就是一个特别矜持的人,坐在那里,跟你慢慢地聊,不会发怒,很少动气,也很少伤心。”

去张掖的途中经过了武威,车队探访始建于东晋后凉时期的鸠摩罗什寺。鸠摩罗什是世界著名的佛学家、哲学家和翻译家,是中国佛教八宗之祖。其译经和佛学成就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

然而,初次见到鸠摩罗什时,吕光并不以为然。

秦腔不一样,秦腔诞生在乡野,谈不到讲究。有时候行头没有了,随便穿一个别的就上去了,演员都不一定知道自己穿的是什么行头。“艺人唱错的特别特别多,唱错了也不知道。”那时候,芦笛不喜欢秦腔了,觉得秦腔不规范、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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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光虽然有着超出常人的见识,但出身行伍的他,缺少一种见微知著,透过表面瞥见内在的能力,缺少一种对天才人物的理解力。

直到大学毕业,芦笛到西安工作。他听到一些老艺人的秦腔,比如他转发的那段《金沙滩·舍子》,是生于1915年的甘肃平凉秦腔名家王超民所唱。芦笛发现,秦腔还是有“自己的东西”,只是继承得太差——王超民的那段表演,在今天的舞台上,竟然大多都删掉了。

这座寺为纪念鸠摩罗什而建,距今已有1600多年的历史,这里是研究五凉文化和汉传佛教、西域佛教的珍贵遗存,也是中国佛教文化名城、中国古代北方佛教中心武威的一大奇观!有路过的小伙伴千万不要错过~

他凭着经验认为,鸠摩罗什这样一个年轻人,能对佛法有什么深刻的理解呢?

正好是自媒体年代,芦笛做了公号,说戏。他介绍传统戏,析辨其中的文字和音韵,这样的话题,阅读量一定不高,他也批评梅花奖,所谓的“戏曲改革”——这样的阅读量稍高一点,但也有限,戏曲终归是冷门,即使秦腔这样的大剧种。《金沙滩·舍子》的那段视频在微博上转发九百多,是他最火的一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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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不到潜藏在鸠摩罗什潇洒的外表之下永恒而笃定的佛性与智慧。

芦笛的正职是大学老师,但是他说,如果有机会,他想整理几处老戏。

接下来,广汽三菱车队还将带领媒体团和文化学者们继续前行,离开张掖到达天下第一雄关——“嘉峪关”。

吕光决定戏弄一下眼前的这个年轻的僧人。他强迫鸠摩罗什娶龟兹公主为妻,他对鸠摩罗什说:“你的父亲也是这么做的,你为什么要推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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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武夫强力,鸠摩罗什的反抗难以奏效,吕光强令他饮酒,酒醉之后,将他和公主关在一起,醉酒的鸠摩罗什无法再持守佛祖的戒律,他破戒了。

2017年2月2日,甘肃省陇南市刘山村。1962年村民魏守志、邓科汉,王仲西等十几位秦腔爱好者创办了秦腔业余自乐班。由于条件十分艰苦,他们变卖生产队累死的耕牛和淘汰的钢磨,开始添置服装道具。1980年,文革期间村里停滞10年的秦腔表演解禁,村民们利用3年时间集资修建了土木结构的简陋戏台,正式成立了刘山村业余秦剧团。目前村里的剧团已经有演职人员40多人,每年春节期间演出十多场。来自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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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戒的鸠摩罗什想来是极其痛苦的,他面临着佛心破裂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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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将沿着“玄奘之路”穿越8个国家,行程15000公里,最终抵达海上丝绸之路的终点——印度加尔各答,之后的路上还有什么新鲜的事呢?请大家继续关注广汽三菱汽车~

但是,鸠摩罗什精通的一部经典《维摩诘经》给了他某种启示。《维摩诘经》中说:以前,在毗耶离城中有长者叫维摩诘,他虽然有家庭、有妻子,住华屋美舍,但他笃信佛法、久于佛道,心志坚定,决定以大乘之道启迪众生。因此,他虽为白衣,奉持沙门清净律行;虽处居家,不著三界;示有妻子,常修梵行;现有眷属,常乐远离;虽服宝饰,而以相好严身;虽复饮食,而以禅悦为味;他在众生嬉戏之处度化他人,以无量方便饶益众生。

芦笛还叫来了另一个朋友,古洋州是一个软件开发的工程师,二十多岁——也很年轻。他和一些朋友同在一个志愿组织,“秦剧学社”,业余时间访谈秦腔老艺人,横跨陕甘两省,自费采访,编辑整理后发布在学社的公号上。

这个维摩诘,虽是居士之身,但他折服了佛祖坐下迦叶、大目犍连、须菩提、罗睺罗、弥勒菩萨等著名弟子,展示了一种真正的大乘菩萨之道:能体味、洞察众生内心的欲望,能分别众生悟性慧根之高低,然后使心灵纯净,如此方能进入大乘菩萨之道。

要做这样的事,自然是秦腔已经衰落了。但是,在古洋州的印象里,衰落不过是这二三十年的事情——就是他成长的过程。他出生在汉中,陕西南部,那里秦腔的氛围没有那么浓厚,但是八十年代之后,出了很多秦腔的磁带,在陕甘一带发行得非常好。再偏远的农村,集里一定会卖秦腔磁带。芦笛说,名角的,可能卖得比毛阿敏还好。

终于,鸠摩罗什意识到这样一点:佛存在于劫匪与赌徒身上,而劫匪亦存在于婆罗门身上。一切的存在皆为至善——无论是死与生,无论罪孽与虔诚,无论智慧或是蠢行,一切皆是必然,一切只需我的欣然赞同,一切只需我的理解与爱心;因而万物于我皆为圆满,世上无物可侵害于我。

古洋州读中学的时候,买复读机听英语,英语没听上几回,倒买了几盘秦腔磁带,听完就着迷了。2006年,他到西安上学,从广播里听了好多戏,后来又进剧院。

鸠摩罗什信服的龙树菩萨在其《中论》中有一偈子云:“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

在网上,他认识了好多秦腔迷,其中有一位“陇上一痴”,后来是秦剧学社的核心人物。“陇”,是甘肃的简称(如果你还记得地理课本里的知识),所以带“陇”的别名,基本都是甘肃人。“陇上一痴”也是,他现在在山东工作。古洋州每次打电话过去,电话那头都放着戏,从来没有一次背景是安静的。

鸠摩罗什释然了,他相信,只要目标是笃定的,在这个目标的引领之下,一切痛苦与经历都不会使我远离目标,只会成就目标。

“陇上一痴”花了一年时间,把易俗社(历史最长的秦腔社团)在民国时期的戏报整理出书。这些戏报里,有很多一手资料,比如有人去世、有人演出的具体信息。芦笛又以京剧作比较,京剧的历史很清楚,“你像梅兰芳到上海演了一个月的戏,这一天演了什么,有大量的文字资料。秦腔的历史是一塌糊涂。”

虽然此后吕光屡次以各种方式羞辱这个年轻的和尚,但是他忍受了所有的屈辱,神色如常。

另一个问题是,秦腔遍及西北的乡野,很多老演员在县市剧团,他们受到的待遇不如西安的名角,也很少有人采访。但他们身上,有更多秦腔的历史。古洋州和秦剧学社的朋友们所做的,也是在挽救记忆。

大乘之道,本就讲求舍身渡人,这不正是渡人之始吗?如果连这一关都不过了,谈什么于中土弘法?

有时难以想象,真的有一个时代,人人都喜欢戏曲,那个时代并不远,但感觉上已经很古老了。芦笛在大学教书,他问学生,有没有喜欢戏曲的?有时一两个举手,有时一个也没有。他问,为什么不喜欢?学生说不上来。芦笛问,你们看过吗?他们说,没看过。没看过为什么不喜欢?学生说,那都是老人看的。芦笛就会放一段戏曲,通常是越剧的《梁祝·十八相送》。这段戏是经典的喜剧手段,观众和祝英台都知道真相,但是呆书生梁山伯怎么都点不穿。看完这段,学生都觉得很好玩。

最终,吕光为鸠摩罗什折服了,历史的记载是:“光惭愧而止。”

芦笛说:“戏曲回不到那个人人都喜欢的时代了,但是能有百分之十的人喜欢,就比今天好多了。”

折服了吕光这个粗鄙的武人,鸠摩罗什非常期待接下来的中土弘法之旅。

除了一些特殊的剧种(比如昆曲始终是文人戏,越剧则是城市的产物),秦腔和大部分戏曲一样,诞生在乡村生活中。要在露天的戏台上,唱给观众上万人,所以特别的喧闹。剧情也要生动,戏剧性强,合乎当地的伦理道德。戏曲的没落,其实是农村的没落。古洋州在采访中发现,陕西的农村已经没人了,反而是甘肃东部,大概是因为经济落后,农村外出打工的人不多,有演出下乡,还能维持上万的观众——天水人说,他们养活了陕甘的秦腔剧团。

自汉明帝时佛教传入中土后,虽然已有大发展,但大乘法并不昌明,学者多习小乘法。而且,早期佛教经典输入散乱无章,各家对佛法的理解不一,各种学说聚讼纷纭,莫衷一是。了解到这一情况后,鸠摩罗什更加笃定自己东行弘法的意义。

还有一些深层的原因。现代生活的变化,使得戏曲很多内容都不太对劲了。它的程式、忠孝节义的价值观,都受到了挑战。但更要命的,是我们将现代/传统、城市/乡村截然对立起来,戏曲被不假思索地判定为老旧的,保守的,人们都懒得去理解,就像芦笛的学生,或是我以为芦笛是个老头。这加速了戏曲的老化和衰亡。

然而,令鸠摩罗什始料未及的是,主持这次远征的主帅吕光似乎有些“乐不思蜀”了。

只有很难得的机会,我们才会恍然醒悟戏曲的魅力,以及戏曲里也有非常“现代”的成分。比如白先勇制作青春版《牡丹亭》,比如芦笛转发的《金沙滩·舍子》,他在课堂上放的《梁祝·十八相送》。爱、恨、幽默和痛苦贯穿了人类的生活。我们也并非和传统拦腰斩断,以半截躯体存活在世上。

西域盛产葡萄,西域人擅长用葡萄酿制葡萄酒。龟兹国人尤其喜欢这种美味的饮品,家家户户都藏有葡萄酒,尤其一些贵族、富户,往往挖制巨大的酒窖,酒窖中藏满了各种年份、各种度数的葡萄酒。

最后,我问芦笛和古洋州,你们觉得秦腔的魅力到底是什么?

而且,西域物产丰饶,社会安定,加之西域人能歌善舞,西域女子美丽而多情,贵族生活普遍奢靡而刺激。

他们各举了一段戏。芦笛举的是《斩单童》,隋唐演义里的一段故事。单雄信在瓦岗寨占山为王,他仗义疏财,济弱扶贫,是个英雄好汉。在和唐营的战争中,他被李世民俘获。当年在瓦岗寨结拜的兄弟都已经在李世民帐下,他们来劝降,单雄信誓死不愿。李世民下令斩首,在受斩前,单雄信大骂李世民,骂徐茂,骂罗成……一个一个骂下去,每个兄弟交情不同,骂得也不同,最后,他跟程咬金交代后事。大家还在劝,你降了吧!人家说降!单雄信说杀!降!杀!降!杀!最后杀了。就是这么强的设定,大段唱腔,情感层层递进。“很好的一出戏,秦腔的悲壮慷慨,是胜过京剧的。”芦笛赞叹。

要知道,整个汉唐时代,中国社会的乐舞风尚基本上是由西域乐舞,特别是龟兹乐舞所统治。龟兹人的生活之华美与多彩可见一斑。

“说到这,咱再说一说《葫芦峪》里边儿,《托印》这个戏。”在人们来来往往的酒店大堂,古洋州戴着黑框眼镜,很瘦,个子不高,却坐得很直,双腿叉到最开,双手拄在膝上,挺像个武将。这是诸葛亮归天的一段戏,北伐失利,诸葛亮病重,他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部下。在《空城计》里,诸葛亮穿八卦衣,像个神仙,这场穿上了丞相的蟒袍,要交代后事了。古洋州推荐女须生焦晓春的版本,他说,只听开头几句道白,就听得人心酸了。“那句诗怎么说的来着?壮志未酬身先死。”

吕光最初对于龟兹人奢靡的生活与对葡萄酒的爱好,吕光颇有些鄙夷与不屑。

听完这两段戏,外面的雨差不多停了。

攻下龟兹之后,他命人制作了一篇《龟兹宫赋》,一方面褒扬自己的武功,另一方面讽刺龟兹人的生活方式,在他看来,正是龟兹人的奢靡与好饮无度导致他们国家的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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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不久之后,整个远征军,连同吕光自己都陷入在龟兹的温柔富贵乡中而不可自拔。士兵们在城中四处搜刮葡萄酒,吕光自己也对这种美味的饮品上了瘾,西域贵族们便投其所好,贡献了大量的美酒。美酒佳酿、美丽多情的异族美女、令人目眩的龟兹歌舞,这一切令吕光有放弃回归中土,在西域优游卒岁的念头。

2017年3月6日,陕西西安周至楼观台,民俗演员表演秦腔。来自视觉中国。

鸠摩罗什不希望这一切发生。一方面,他的弘法大愿需要依靠吕光;另一方面,吕光兵将在龟兹的所作所为令龟兹人苦不堪言,鸠摩罗什觉得自己有必要为自己的父母之邦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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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鸠摩罗什决定亲自去劝说吕光。

2017年6月13日,甘肃省天水市秦州区娘娘坝镇举办首届乡村文化旅游节。其中有秦腔表演。来自视觉中国。

历史没有记载鸠摩罗什是如何劝说吕光的,但我们可以设想一段这样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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鸠摩罗什问吕光:“将军当真打算在此终老?”

天水伏羲庙前的广场,很多人聚集听秦腔。

连日沉湎于葡萄美酒与华美舞乐的吕光眼神有些迷离,曾经的锐利与豪迈已然消磨不见。他慵懒地回答:“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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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当然可以,然将军麾下十万将士,他们去父母之邦,远赴绝国,真愿意流寓西土,优游卒岁?将军且去一观麾下将士,他们虽终日宴饮,但酒醉之后莫不呼喊家乡亲人,莫不吟唱故乡歌谣。其回归之情可以想见。

在兰州的理想国度书店,我和作家韩松落一起做沙龙。活动开始前,当地的媒体朋友说,马金瑜也要来。

“况将军真以为能终老此地?将军提劲旅万里跋涉,以兵威加西域诸国,诸国畏将军之威,皆影从归附。若将军士卒安于逸乐,耽于美酒,兵威稍却,诸国必将群起而抗将军,是时,将军所恃者何?一旦有变,将军危矣!”

哪个马金瑜?我问。

吕光怵然而惊坐起,酒醒了一大半,后背一阵冷汗。

就是那个马金瑜啊。

历史的细节已无法考证。但历史记载,在鸠摩罗什劝说之后,吕光集合了军中高层,询问诸人意见,兵将均表示希望回归中土。

是啊,还有哪个马金瑜。

吕光由此终于下定决心,班师回中土。

沙龙开始后,小马来了。她早上从贵德坐了一个多小时汽车到西宁,又坐了两个小时高铁到兰州,然后打车到书店。大约十年前,我在博客上写,小马像一头温顺的牛。壮壮的,一双圆圆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你。现在她还是那样。

公元383年三月,在平定西域的第二年,吕光离开龟兹,率军东向。

晚上,书店老板招待我们吃饭。小马笑着,猛灌白酒。我说小马你慢点喝。小马说没事,藏区经常喝青稞酒。一会儿就仰在椅背上了。我只好把她带回了酒店。

鸠摩罗什随行。

十年前,我是一本杂志的主编,小马是我的作者。小马喜欢写底层人的生活,我尤其记得,她去煤矿写一个为遇难矿工收敛尸体的人。

对于身后逐渐远去的西域,鸠摩罗什未必没有留恋之情,但对于弘法大事业的期待,冲淡了对于故土的留恋。

采访中,小马在深夜打电话来,像个嚎叫的动物一样诉说:嗷哟大头,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就觉得……嗷哟。她所见到的人事吞没了她。她说不清楚,于是在电话里读了一段孙犁的小说——小马是我身边的文艺青年里,唯一一个喜欢孙犁的。经过一段令人崩溃的拖延,小马交稿了。那些她说不出来的苦难、苦难生活中偶尔的诗意,都在文字里。

随着东进,眼前的一切都令他深感好奇,尤其令他着迷的,是中土的圣贤经典与历史文化。

她写:“月光下,他总觉得他们都睡着了,有的还很年轻、很帅,有的从表情看得出去世时很害怕,有的很伤心,有的眼睛还睁着,他用手掌轻轻给他们合上。”

鸠摩罗什是一个智者,智者的共同特点是念头通达,不会武断地将一切不符合其经验与认知的东西均斥为荒唐的胡说。佛法固然是他心中唯一的真理,但外道学说,在他看来也有可取之处,也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后来我离开了那本杂志,小马也重回了报纸。她原本就是业界有名的记者,此后更有名了。但真正让她变成“网红”、也让我们这些朋友震惊的,是另一件事。八年前,她去青海采访一个养蜂人,和养蜂的藏族汉子扎西好了。第二年,小马和扎西结婚,搬到了藏区,黄河边的一个县城。

他一路前行,一路学习着中土的文字,阅读着中土的典籍,吸收着中土悠久灿烂的文化。他渐渐地了解到中土这块大地上曾有过那么多智慧与贤者,曾创造出如此灿烂的文明。

到青海后,小马和昔日的朋友很少联络了。小马消失了,朋友说。但我们又在微博上、朋友圈的转发里看到她的消息。她逐渐退出媒体,开始经营藏区的蜂蜜、牦牛肉、黄菇。因为解决了当地农牧产品的销路、带动了妇女就业,又有保护生态的理念,小马和她们的网店“草原珍珠”成了社区支持农业(CSA)的典型,也是公平贸易之一种。在这中间,很多人迷恋她和扎西的爱情。

在行进了大概一个多月之后,大军终于跨过了那片广袤而苍凉的荒漠,到达了河西的第一站——敦煌。

但我想,“草原珍珠”之所以能做成,最重要是小马把写作才能全部用在文案创作上。我惋惜她的才华。沙龙中,吃饭中,小马总拿着手机,双手打字,像在掰馍。家里女工的老公又来打架了,又有人订货了。更多的时候,是在发朋友圈。我们终于加了微信,往前翻,小马每天发十五六条朋友圈,图片都加了滤镜,都是黄色的暖光——她成了朋友圈作家。

敦煌又称“沙洲”,位居河西走廊与西域的交通要冲,原本为少数民族占据,西汉时,居住在此地的少数民族被汉军驱逐,并在此设置郡县,此后逐渐繁华。由于位居交通要冲,四方商贾云集,敦煌历来繁华。近几十年来,中原战乱不休,但河西偏居一隅,居然维系了惯有的繁盛。

我也佩服她的勇敢,瞎闯乱闯,居然也闯出了一条路来。记者做得久了,会觉得无力,那些权力感都只是幻觉而已。小马做到了 ,她真的改变了一些人的生活。

此时的敦煌城里聚集着各个民族的商人,他们和平共处,交易着四方而至的货物,东方的丝绸、瓷器,西方的玉石、美酒,北方的毛皮、草药。城中行人摩肩接踵,装扮各异、语言不同。

第二天醒来,兰州下雨了。我和小马去吃了马子禄牛肉面,又去酒店楼下的咖啡馆。咖啡馆还没开。小马说,我真是好多年没有去过咖啡馆了,不是喝咖啡,就是和朋友在咖啡馆聊天、写东西,空气里有咖啡的那种味道。我们去黄河边走了一会儿,买了一斤樱桃,到十一点,又去咖啡馆。——一定要让小马喝上咖啡。

不过,令鸠摩罗什惊讶的,是敦煌人此时正在做的一件事。

小马是那种被直觉、感性主宰的写作者,不擅长分析,但非常会讲故事。前一天的饭桌上,她突然说,我在灾区采访的时候,碰到的最有意思的是几个小姐……大家都被震住了。有人问她,怎么看《古兰经》经文里对异教的排斥。小马说,我用一个故事来回答你。她讲了一个藏传佛教排斥异教的故事。

据人说,十几年之前,建元二年,有一名僧人名乐尊路过敦煌东南的鸣沙山,忽然间山上金光闪闪,有万佛呈现。乐尊震惊莫名,认定这是佛祖显灵,于是发愿在此山中开凿洞窟,为万佛塑像,为佛国绘形。

这天的咖啡馆,只有我们一桌。小马给我讲在藏区发生的事情。被熊扒烂了脸的老牧民,又让18岁的女儿去放牧。那女儿碰到熊咋办?老牧民说,再不会的吧。

乐尊在此开凿了第一个洞窟;之后,不断地有高僧大德在此开凿洞窟;后来,又有贵族大户也以开凿洞窟,供养三宝、寄托哀思;再后来,甚至官方也加入了开凿洞窟的队伍。

老人就这么说的,再不会的吧。小马重复了一遍,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

十几年过去了,鸣沙山上大大小小已开凿了几十个个洞窟,窟中或塑佛像、或绘佛画,皆精美绝伦。

还有熊进到了牧民家里,喝醉了躺在床上,惊醒了从窗子里逃出来,又从窗子里掏出来栽到缸里,牧民们抓住熊,扒了皮卖去格尔木,结果四个牧民被抓了。这是什么故事啊!我惊叹。

鸠摩罗什为敦煌人的这种虔诚感动。但他可能没有料想到,开凿洞窟成为一批批敦煌人的大事业,在此后的几百年中,敦煌人开凿出了几百上千个洞窟,成为后世佛国圣地。

从西安往西走,越来越感觉不是中原。游客看到这一点,是因为满街的清真饭馆,戴白帽的男人,戴头巾的女人,更有眼力的,能看出黑黑的、脸像刀削一样的藏人。仅此而已。但是小马不一样,她出自穆斯林家庭,在汉人的城市生活多年,现在又进入了藏区。她跟我谈起藏族小说,其中的想象力令我震撼。小马一再提醒了我,丝绸之路,其实是一条多民族、多文化的道路,只是我太无知了。

在敦煌,鸠摩罗什还遇到了一件事。

我说,小马你成网红了。小马说,你知道吗,《知音》还派了一个人来采访我——关键是那人还是个聋哑人!我说我不接受采访,结果《知音》还是发了一篇文章,都是乱写的,我气死了!但我又想,我跟一个聋哑人计较什么呢!

鸠摩罗什寓居在敦煌普光寺。甫至普光寺,他那匹伴随着他从穿越西域大地的白马忽然倒地,一病不起。

小马逐一问起老朋友。我说,大部分都去做生意了吧,还在写的人很少了。

当晚,鸠摩罗什在梦中看到一匹白马,白马口吐人言对他说:我本是上界龙马,奉佛祖之命,驮你东去传经。如今入关,再无坎坷之路,敦煌便是我超脱之地,望大师前路珍重。

小马大大叹了一口气,我这七年过的什么日子啊。她说,朋友圈里有几个朋友喜欢晒娃,今天在法国,明天在美国,我回头看看自己的娃,都在泥里滚……真是天上地下啊!然后我们哈哈大笑。我说,在青海长大很好啊,不用羡慕他们。

言毕,白马便化为一道白光而去。此时,一阵马嘶惊醒了睡梦中的鸠摩罗什,旋即传来一声惊呼:白马已逝。

小马终于讲起这七年的经历,村里的矛盾,婚姻生活,女人的辛苦……我早觉得小马写的草原生活太温情,太美好,现实必然不止于此,我也并不相信传奇的爱情,但听了仍不免一惊一乍。我说,小马,要写下来啊。小马说,我会写的,我终于可以开始写了,所以我才来找你,我可以见老朋友了。

鸠摩罗什一阵唏嘘,乃将白马安葬在敦煌,并建白马塔作纪念。

她又瞪着牛一样的眼睛说,这七年,真的是文学让我支撑了下来。我默然无语。

离开敦煌,吕光大军继续东进。

第三天早晨,我们又去吃马子禄。人很多,我排队端了两碗面。小马要的二细,筷子粗的面条——实际上应该叫二粗。

跟着前行的部队,鸠摩罗什渡过沙漠、穿过戈壁。在他的右边是连绵不绝的祁连山,祁连山峰顶有终年不化的积雪,如佛光般在天空中闪耀。

吃完,我说走吧,小马说,走。

走过夏季、进入秋季,秋草渐黄,秋风渐起,秋雁在碧霄中长鸣南飞,秋雨有时铺天盖地地落下,天地间,一派苍茫景象。

我该离开兰州,继续往西了。小马说,她也要回家了。家里的三个儿子,每天都哭。女工在微信里问她,你是不是个假妈妈?

走过酒泉郡、张掖郡,大军终于到达了武威。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没人。再看,小马还在店里,站在桌子前面,把两个碗排在一起拍照。又停下,把醋壶放在中间,把两双筷子摆向同一个方向,又拍。我又好气又好笑,又有点难过。

武威又称姑臧,因为自古以来就是凉州的治所,也就是凉州省的省会,所以武威也被称为凉州。

给小马的书上,我写下了:“小马,还是要写啊!”

自西汉设郡以来,武威即是河西重镇,它南接天水、金城,东连朔方,扼河西走廊之咽喉,自从西汉平西域、通商路之后,武威就成为商埠大郡,富庶而繁华。在后来的唐代,西北的凉州与东南的扬州乃是除东西两都之外最大的两个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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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汉时代,凉州一度左右着关中朝廷,西凉健儿悍不畏死,名震天下。

马金瑜。图片由其本人提供。

对中原朝廷至关重要的是,武威水草丰茂,适合农牧,出产一种适合争战的战马。汉武帝时,李广利远征大宛,获得大宛宝马。而这些马匹就在武威附近的一处牧场养殖。后来,凉州就成为中原朝廷战马的供应地,所以对于历代中原王朝来说,控制凉州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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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末,凉州人张轨乘天下大乱之际,割据河西,建立凉国,以武威为国都。张氏经营凉州七十多年,最鼎盛的时候,武威、张掖、酒泉、敦煌乃至西域皆为凉国所有。但凉国传到张重华的时候,凉王无道,凉国为苻坚所灭。

过乌鞘岭,快到武威时,天骤然凉了。空气干燥,鼻子像两个空荡荡的风筒。有一种说法是,武威古称“凉州”,就是天气凉爽的意思。而敦煌曾称“沙洲”,还有另一地名,叫瓜州。就像民间给小孩取名,看见燕子则叫燕,看见梅花则叫梅花,是非常很可爱的命名方式。

此时的武威,虽已不如为前凉国都时的繁华,但依然颇有一国之都的气象。

在地图上,黄河从青海发源,细细的一支往东流,经兰州而突然往北,再回来往东时,已拐成了“几”字形。因此黄河不仅有河北、河南,也有河东,河西。过了兰州,就是河西了。汉武帝时,设河西四郡,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后来又称“河西走廊”,这一串城市,像串得过于稀松的珠链。每两颗珠子之间都是数百公里,天苍地黄,四野戈壁,往往开车在单调的高速公路上度过大半天。曾经人们骑骆驼在沙漠、戈壁中穿行,一来一回,就是一年时间。直到上个世纪初,骆驼仍是这条路上的主要交通工具。

跟着吕光大军,鸠摩罗什进入了武威。

四年前,我在乌兰巴托见到美国人类学家魏泽福。他以写蒙古历史出名,导游说,每个美国人来到蒙古,都带着他的著作的《成吉思汗:近代世界的创造者》。在书里,魏泽福为成吉思汗正名:他不是一个野蛮的征服者,蒙古帝国打通欧亚大陆,使东西方的商业、文化流通,建立了那个时代的全球秩序。

对于鸠摩罗什来说,武威也不过是旅途中的一站。

魏泽福每年都到乌兰巴托消夏,他是一个和善的、声音很轻的老人,温柔地照顾着全身瘫痪的妻子。我和同行的朋友逐一介绍自己,我说我来自中国,甘肃。他说,啊,甘肃非常重要。哇,真的吗?我想。他又说,甘肃是一个通道。

但鸠摩罗什没有想到的是,在武威,他一留便是十七年。在遥远的将来,武威将成为他的第二故乡。甚至在他圆寂之后,他身体所化的唯一一颗舍利也被转移到武威存放。

我一直怀疑,魏泽福当时是不是说出了中文,通道。好像不太可能,我们好像只能用英文交流,但是我又清楚地觉得这个词在脑子里“当当”敲了两声,并回响至今。通道,没错啊,之所以甘肃是一根骨头,就是因为它的主体是一条路。这条路连接了中原和西域、中亚、印度,甚至欧洲,因此它的文化就是通道的特质。它不像某些地域,具有“源头”的自信,在道路上,人们来来去去,各民族杂处,充满异质,斑斓,也常常互相残杀。

鸠摩罗什滞留武威,原因是前秦已经崩溃,那位遣吕光万里远征请他前来中土的秦主苻坚已经兵败身死。

在中国“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历史观里,总是特别喜欢讲述那些强大的、辽阔的王朝,而弱化王朝裂解、割据的年代,或是把后者当成汉人王朝积弱的暂时阶段。在这样的历史叙述里,就很难完整地理解河西走廊,因为在很多时候,这条路都不在汉人王朝治下,比如唐后期,吐蕃占领了河西,宋代,这里是西夏,更不要说南北朝和五代十国时期。在武威文庙旁边,是新建的西夏博物馆,其中最重要的藏品,是一座西夏文与汉文对照的石碑。西夏享国199年,还创造了自己的文字。你若仔细想想,会知道这是一个不短的王朝。

吕光回归无据,权衡之下,他做出决定,暂不回关中,割据凉州以自立。

“丝绸之路”,只是近代汉学家的命名。这条路上流通的不仅是货物,还有宗教。佛教从印度传入西域,又传入中原。因此这一路有很多石窟,敦煌莫高窟,张掖马蹄寺,武威石梯山石窟,天水麦积山……路上有取经的和尚,也有送经的和尚。鸠摩罗什,就是这条路上一个重要的客人。他出生在西域的龟兹,传说母亲怀他时,对佛经的理解突飞猛进,还通了天竺语。高僧说,她怀的必是神童。我想,大概鸠摩罗什就是有一个异常聪明、深有佛性的母亲(日后她真的出家了),并因此受到很好的教养,只是在男权叙事中,母只能以子显贵了。总而言之,鸠摩罗什七岁就出家,随母亲在西域各国游历,学习流派不同的佛法,年纪轻轻就“道流西域,名被东川”。

在几番争战之后,吕光占据了凉州,他以武威郡为国都,建立了凉国,史称“后凉”。

当时是南北朝时期,苻坚的前秦政权占据关中(就是淝水之战的发动者)。龟兹人来朝,献上的珍奇宝贝苻坚都不要,他希望鸠摩罗什到中原辅佐他。数请不到,苻坚竟然派大将吕光发了七万大兵,长途讨伐龟兹。吕光攻下龟兹,挟持鸠摩罗什往回走,到凉州时,得知主公苻坚在淝水之战中败给东晋,又被属下姚苌杀害。于是吕光令三军全部换上白衣,就地称王,史称“后凉”(自然还有前凉,还有南凉,北凉)。

“后凉”维系了十七年,鸠摩罗什也在凉州停留了十七年。

鸠摩罗什也被吕光扣留,在凉州生活了十七年。学者龚斌在《鸠摩罗什传》里写道,在凉州的十七年,是鸠摩罗什最艰难困苦的岁月,在粗莽、好杀戮的吕氏政权,他无从宣扬佛学,但是他在这里通晓了汉语,遍读中原的典籍。当他终于到达长安(苻坚之后的后秦政权,为他又起了一场战争),翻译了大量佛经,梁启超称他是“译界第一流宗匠”。直到今天,汉传佛教界念诵的《金刚经》、《阿弥陀经》、《维摩经》、《法华经》,都是他的译本。

在寄居武威的岁月里,鸠摩罗什想必经历过一番苦痛与焦虑。

鸠摩罗什在长安去世,去世之前他说,若自己所传没有谬误,则火化时舌头不烂。——当然没有烂,他的舌头埋在了武威,其上建起了一座罗什塔。那是一座古朴浑厚的砖塔,塔角的风铃轻轻作响,天是欲雨的灰色,燕子绕着塔飞行。旁边的大殿里,僧人正在诵经。

笃行佛法、意志坚定的鸠摩罗什自然不会为任何艰难险阻而却步,但他担心的是,他的弘法事业就此搁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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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行途中,他逐渐确定了自己的弘法方式——译经。

天水麦积山石窟。

他了解到,此时的中土最缺乏的,乃是系统的大乘经典。经典的缺乏,文字的舛误,令中土僧侣在佛法学习中无所适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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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威虽然也有一国之都的气象,但终究比不上长安,没有可与之交流的顶尖人才,没有弘法需要的资源。

张掖马蹄寺石窟内。这里原本是一座佛像,现在放着一个唱佛机。

最重要的,武威终究是偏居西北的地方政权的国度,没有长安那种雄踞关中、虎视天下的煌煌气象与巨大的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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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后凉国的统治者吕氏并不支持鸠摩罗什的译经事业。

敦煌莫高窟。

武威人对这位远道而来的西域高僧报以虔诚的敬意,专门为他修建了一座佛寺——鸠摩罗什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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鸠摩罗什在这座以他自己的名字命名的寺中日日以青灯古卷为伴,在夜雨敲击檐间铁马的铮铮声中,不停地温习心中已熟稔的经典。

武威罗什塔。来自视觉中国。

慢慢地,他心中的焦虑与苦闷逐渐变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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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走出去,寻找所有可以找到的汉文典籍,研究学习汉文的语言规律;寻找所有能与之交谈的人进行交流,熟悉汉人的文明。

武威出土的马踏飞燕,现存于甘肃省博物馆。

后来,鸠摩罗什翻译的佛经以文笔优美、语言流畅著称,而其汉文基础,正来自于他在武威的十七年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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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不能译经,那就以其他的方式力所能及地弘扬佛法。

我家就在武威旁边,九十公里外的一个小城。

他踏遍武威城的土地,为人讲经、说法,启迪、开悟被凡尘蒙蔽的众生。

应该是高一,或是高二,有一天老师宣布不上课了——学校来了一个美国人。小城向来以沙尘暴闻名,很少有游客经过,更没有见过外国人。那天全校停课,所有师生聚集到开会的广场上。几千个学生围上去,一直往前涌。我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远远看着人潮,旋涡的中心,那个美国人是一个胖胖的、长着胡子的男人,他被包围着,不停倒退,脸上有尴尬的笑容。语文老师问我,你怎么不去?我摇摇头,心想,以后我会见到很多外国人的。

每年的三月,武威郊外的莲花山上都会举行大型的水陆法会,十七年里,鸠摩罗什每年都会参加水陆法会,为武威百姓祈福消灾。

好多年过去,我第一次以旅行者的身份,从西安往西,到敦煌停止。我在路上读了很多关于丝绸之路的游记,其中一本是比尔·波特的。看着封面上白胡子的胖老头,我突然想,他是不是我在中学见到的那个美国人?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是其他的西方游客。

十七年的时间,武威对于他来说,从最初的牢笼逐渐变成故土。

比尔·波特从敦煌继续往西走,穿越新疆,到巴基斯坦。有野心的旅行者都是如此。几年前我读过另一本书,作者骑马穿越了欧亚草原。

十七年间,中土的形势瞬息万变。苻坚死后,前秦旋即灭亡。经过一番洗牌式的争战,姚苌暂时占据了关中,建立了后秦。

我从敦煌返回上海,结束了这次充满遗憾的旅行,它有另一个名字,叫作第一次。

姚苌也是虔敬的佛教徒,他有意继承苻坚的事业,迎请滞留凉州的鸠摩罗什去关中弘法。但他不断的敦请被吕光及其继任者拒绝了。

—— 完 ——

姚苌与苻坚一样,终究没有等来心心向往的高僧,抱憾而终。

题图为2017年2月2日,甘肃省陇南市刘山村的业余秦剧团。来自视觉中国。文中图片除署名外,均为作者拍摄。

姚苌之后,其子姚兴即位,与其父一样,姚兴也是一位虔敬的佛教徒,对于鸠摩罗什这位高僧,他一样倾心。

【新书介绍】

虽然姚苌也反复敦请,但吕氏一如既往地拒绝放行鸠摩罗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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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姚兴不同于其父亲,他不惜为这位高僧开战。

《正午》第六期全新改版,首推“旅行文学”特刊——我们带着好奇心看四方风物,远到中亚、美国、欧洲,近在城市的废墟和动物园。这是一次全新的改版,是智识和情感的多重旅行。

相传,某一年三月的一天,长安的某座宫殿中忽然长出了连理树,皇家花园逍遥园中的葱竟然发生基因变异,变成了一种香草——白芷。

更自由、更成熟、更具个人风格的旅行写作——叶三、刘子超、杨潇、郭玉洁,四位作者的四组长篇游记,打破了我们以往对于旅行文学的刻板印象,他们以丰富的知识储备、个人化的浸入式体验,将阅读、观察、采访、思考融合在一起,观察不同的风土,聆听人的故事,用文字让那些时空停在心里。

白芷象征着贤人,而连理树则预示着这位贤人将与长安的姚兴发生联系。总而言之,这两则事件预示着:将有一名贤人进入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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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兴坚信,预兆中的贤人,就是此时已在武威滞留十七年的鸠摩罗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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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在五月份,姚兴派遣大军西征后凉,不就,后凉投降。

后凉投降之后,当年的十二月二十日,鸠摩罗什至长安。

此时,距前秦苻坚遣吕光迎请鸠摩罗什时,已二十年矣。

鸠摩罗什备受姚兴宠爱与尊敬。

他得到了最好的待遇。对于他的译经事业,姚兴为他提供了最好的资源,组织了最好的人手。

译经的地点,就选在天降祥瑞的逍遥园。逍遥园后,姚兴新建了“草堂寺”供鸠摩罗什居住。

逍遥园、草堂寺南面正对着终南山诸峰,春冬季节,峰顶的积雪闪耀着洁白的天光。

有时,在译经之余,鸠摩罗什会回首南望远眺终南山的积雪,这令他想起佛教典籍中记载的灵山圣境,又令他想起武威的生涯。在武威的鸠摩罗什寺中,回首南望,他也能看到祁连山上的雪峰,洁白而圣洁。

在逍遥园中,鸠摩罗什主持译出了《妙法莲华经》《维摩诘经》《金刚经》《心经》《般若经》《阿弥陀经》《楞严经》《中论》《百论》《十二门论》《大智度论》《十诵律》等大乘经典。

鸠摩罗什翻译的经典塑造了此后的中国佛教。

其中,《金刚经》是中国佛教所有流派公认的经典之王;《妙法莲华经》开创了后世的“天台宗”;《中论》《百论》《十二门论》开创了后世的“三论宗”;《阿弥陀经》是净土宗根本经典;《维摩诘经》是中国居士流的必读经典,被誉为佛经中的文学巨著。他介绍进入中土的龙树菩萨成为中国大乘主流派共同的祖师。

时至今日,鸠摩罗什所译的经典依然是流传最广、最通行的经典。这其中,唯一被取代的,只有玄奘所译的《心经》。

鸠摩罗什之后,唐代玄奘是又一译经大家,但对后世佛教的影响力而言,玄奘远远不及鸠摩罗什。

然而,令后人有些不解的是,在长安的鸠摩罗什颇有些另类:他不守戒。

自得到鸠摩罗什以后,姚兴颇有些感慨:如这般仙佛一流的人物,如果没有后代,岂不是太可惜了。

于是姚兴想出了一个办法,赐鸠摩罗什十几个美女,以便鸠摩罗什留下后代。

虽然《高僧传》的记载是“逼令受之”,但以姚兴与鸠摩罗什的关系来看,鸠摩罗什是可以拒绝的。

但他并没有激烈地拒绝。总之,他接受了姚兴赠送的美女。除此之外,他还接受了姚兴奢华的物质供养,不住寺庙,而住在豪宅之中。

我们愿意相信,他在以这样的方式为他人启迪一种智慧:在尘世的欲望之中把握住真理的重要性。

在每次讲法时,他都会用自己为例阐释这一智慧,他说:学佛当如在污泥中采莲花,只取莲花,不要去污泥。欲望就是污泥,而佛陀的教诲就是污泥中的莲花。

但是,在鸠摩罗什的引领下,长安的僧侣掀起了一阵不守戒的时尚,很多僧侣都包养了美女。

对长安僧侣界的淫风,鸠摩罗什自己也有些看不下去了。

民间传说,他招来这些僧侣,问他们一个问题:你们能不能口吞钢针而不受伤?众僧侣均表示不可能。于是,鸠摩罗什向他们表演了一个绝活,他把一把钢针吞下去,过了一会,钢针都从鸠摩罗什身体上一一出来,鸠摩罗什毫发无损。

鸠摩罗什总结道:我能做到口吞钢针而不受伤害,你们做不到这一点,所以你们不能学我一样不守戒律。

显然,这并没有什么用。

西入长安十二年后,69岁的鸠摩罗什在长安圆寂。

他圆寂之时,正是暮春时节。

鸠摩罗什此前有所预料,他试图通过念诵佛教咒语为自己祛病延年,但失败了。

圆寂之前,对于自己的弘法事业,他发了一则誓言:如果我弘扬的佛法没有谬误,那么在我身死火化之时,舌头不要毁坏。

果然,鸠摩罗什圆寂之后,舌头不毁,而凝结为一颗舍利,是为“舌舍利”。

在圆寂之前,鸠摩罗什回顾自己的一生,他无法忘却的,除了远在西域的母国,或许还有他停留了十七年的凉州武威,那是他的第二故乡,是他再次起航的地方。

鸠摩罗什圆寂所凝结的舌舍利被送到武威鸠摩罗什寺中的“鸠摩罗什塔”中保存。

时至今日,鸠摩罗什寺依然挺立在武威城北大街上,寺中,鸠摩罗什塔历经一千多年依然矗立如初,迎受着河西的风沙与落日。

长安的草堂寺、逍遥园或者淹没无存,或者面目全非,只有武威这座边鄙小城依然留守着某些笃定的东西,保护着鸠摩罗什临终誓言所化的“舌舍利”,以这种方式纪念着这位塑造中国佛教格局的佛教圣人。

武威,这座鸠摩罗什寄居十七年,承载他起航,寄托他乡思的地方,早已将他视为武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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