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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下一家人,他只是个旅人

受到山神恩赐的维特,不管如何尽力隐瞒自己发家致富的真正根源,以免有讨厌的请求者也去胡搅蛮缠,要求山神给予同样的恩赐。可是到头来,事实经过还是传扬出去了,这是因为,一旦丈夫的秘密挂在妻子的嘴头上,那么,只要微风轻轻一吹,这个秘密就必定传扬出去,如同肥皂泡飞离麦管一样。

  当阿曼德盯着孩子们看的时候,一只本应是白色的粗毛狗奔到码头。它在阿曼德和孩子们之间跳来跳去,对着阿曼德狂叫,似乎怕他伤害了孩子们。阿曼德把手推车转了一下,挡在他和狗之间。
  
  “如果狗咬我,我就告你们,让你们赔偿我一万法郎!”阿曼德叫道。
  
  那个女孩儿把狗叫到身边。“过来,乔乔!过来,乔乔!他不会把我们赶走。他只是个老流浪汉。”
  
  狗停止了狂叫,用鼻子嗅了嗅阿曼德的手推车后轮。
  
  阿曼德感到受了侮辱。“我要让你们知道我可不是什么老流浪汉。”他说,他以前不是。“我并非没有朋友。如果我愿意,我现在可能是个工人。但是你们的父母在什么地方?你们在躲避什么人?躲避警察?”
  
  他仔细地观察这些孩子。他们长着红头发,衣服不合身,全是贫病交加的模样。
  
  那个较大的女孩子的眼神显得非常忧郁。她解释说:“爸爸死后,因为我们付不起房租,房东就把我们赶出来了。因为我们没有家了,所以妈妈把我们带到这儿。她告诉我们藏在帐篷里面,这样没有人能够看见我们,否则他们就会把我们带走,把我们安置在一个收容穷孩子的地方。但是我们是一家人,所以我们想待在一起。我叫苏西,他们一个叫保罗,一个叫伊夫琳。”
  
  那个大一点儿的男孩儿有点儿敢说大话,他吹牛说:“如果我再大一点儿,我就会给我们找到一个新的住处。”
  
  阿曼德说:“听起来好像你已经找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似的。而这里是我的老地方。你们已经像那个房东把你们赶出去一样把我赶出了我的家!”
  
  苏西感觉有点儿歉疚。她把手推车推到一边,用眼睛仔细地打量着阿曼德。然后她用一块烟煤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长长的长方形。
  
  “这是你的地方。”她说,“你可以和我们住在一起。”她又考虑了考虑,在长方形的下面草草地画了一个小正方形,然后一本正经地说:“这儿有一个窗户,你可以把头伸到窗外,看到那条河。”
  
  阿曼德自言自语地抱怨着,把他胸前的外套儿抓得更紧了,好像是要把他的心隐藏起来似的。噢,这个小家伙很危险。他最好朝前走。巴黎有好多桥,塞纳河沿岸一路上都有桥,再找一座桥并不难。但是当他准备离开时,那个小女孩儿跑过来抓住了他的破袖口。
  
  “请别急着走。”她恳求道,“我们会把你当作我们的爷爷。”
  
  阿曼德鼻子一哼:“小家伙,除了百万富翁之外,我最不愿意当爷爷。”可是,虽然他嘴上在抱怨,却还是动手打开了他的行李。
  
  阿曼德把树枝放下,把他收集的一堆干树叶子堆在一起。他从手推车里拉出一顶脏兮兮的帐篷和一把生锈的铁钩,把一个带把手的发黑的罐子放在树叶旁边,把一些曲里拐弯的小勺和小刀分开。最后,他拉出一只鞋底儿有洞的旧鞋。
  
  他解释说:“说不定最近哪一天会遇到另一只,这鞋我穿着挺合脚的。”
  
  孩子们想帮助他。噢,这些小家伙挺机灵的。他们知道如何讨老人的欢心。他庆幸自己不是他们的爷爷,但他还是把帐篷放在苏西为他画的长方形里面。
  
  他用树枝和干树叶子把火生着,将罐子吊在火上面,然后打开报纸,把一些吃的东西放进罐子里。
  
  他告诉孩子们:“过去,在巴黎曾有过一段好时光。那时每天收市时人们常常敲响市场上的钟,好让流浪者们知道那里欢迎他们去收集人们不要的东西。可如今再也没有这种事情了。现在我们必须自己去寻找。”
  
  孩子们看着他吃东西,看着他把吃的一口一口地送到嘴里,就连那只本应是白色的狗都馋得淌了一地口水。阿曼德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身子,粗声粗气地问:“看什么呀?你们没有见过人吃饭吗?”他们没有应声,但是四双眼睛都在随着他的锡勺的移动而移动。“我想你们是饿了。”他嘴里咕哝着,“小家伙们总是要吃饭的。把你们的碗拿来吧。”
  
  苏西从手推车里拿出沾满污垢的、裂口的碗和弯曲的小勺。阿曼德仔细地给他们分了吃的,甚至给那只狗也分了一份儿。
  
  天已经黑了,孩子们的妈妈回来了。巴黎的灯光正照在河面上,而桥洞里却只有阿曼德点燃的微弱的火光在闪烁。他看不清这个女人的脸,但是他感到她不好惹。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责问老流浪汉。
  
  阿曼德被激怒了。“那么我可以问你同样的问题,夫人。”他反驳道,“你们把我桥下的地方给占了!”
  
  女人说:“桥不属于任何人。它们是巴黎唯一的自由藏身处。”
  
  苏西尽力缓和紧张的气氛。她解释说:“妈妈,他是个善良、友好的老流浪汉,他要和我们住在一起。”
  
  “我不是个友好的老流浪汉!”阿曼德愤怒地说,“我是个卑鄙的、怪僻的老流浪汉!我讨厌孩子、狗和女人!”
  
  保罗说:“如果说你讨厌我们,那为什么还给我们吃的?”
  
  “因为我是个愚蠢的老流浪汉。”阿曼德回答说,“因为我是个愚蠢的、软心肠的老流浪汉。”噢,哎呀!我的天哪!他无意中说出他的确有一颗善良的心。现在这无家可归的一家人肯定会抓住这颗心不放。
  
  听到孩子们已经吃了这个老流浪汉的东西,妈妈显得很不高兴。她提醒孩子们:“我们不是乞丐。我在洗衣店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这可是他没法比的!”
  
  她去热了一锅汤,把随身带来的一个长条面包切开。阿曼德坐在苏西画的长方形里,他想这个女人的烦人之处就是傲慢,而这种傲慢和桥下的生活不会很和谐。
  
  借助即将熄灭的火光,那个女人在她的手推车旁前后走动,她拉出被虫子蛀了的毯子,铺在水泥地上准备睡觉。汽车就在他们头顶上隆隆驶过,灯光照在大桥上,沿着码头散步的人们轻松地说笑着。然而这一切,离桥下的这几个人,仿佛有十万八千里。
  
  在孩子们倒头睡下后,阿曼德向他们的妈妈建议说:“你应该把他们送到慈善机构去,直到你找到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地方。这种生活不适合他们。唉,你不想让他们像我这样过一辈子吧?”
  
  “不管是穷是富,一家人应该待在一起。”女人回答说,“我还有希望。我很快就要见到我的嫂子了。她可以在克利希为我们打听到一个住的地方。”
  
  阿曼德走出帐篷,没有披衣服。他习惯了寒冷,所以从来不觉得天会更冷。但是他敢肯定,这些孩子会感到冷。当他躺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时,一种不安的想法时时困扰着他。既然他对这些孩子友好,那么,他的生活就再也不完全是他自己的了。
  
  阴沉沉的早晨悄悄地驱走了桥下的黑暗。阿曼德醒来时发现那个女人已经上班去了,三个孩子正用一些变了味儿的面包喂小狗乔乔。
  
  “你们还待在这儿吗?”阿曼德问,“难道你们不去上学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
  
  苏西摇了摇头。“我们找到一个住的地方以后才能去上学。妈妈说现在去上学,老师可能会问起我们的居住情况,要是我们没有家的话,他们就会把我们从她身边带走,然后把我们送到收容所去。”
  
  “你妈妈想让你们比我还惨吗?孩子应该上学。当我是个孩子时,如果我不去上学,我该去哪儿呢?”
  
  “噢,我喜欢上学。”苏西忽闪着她的蓝眼睛说,“我喜欢读书、写字。我想长大以后当个老师。你瞧,游艇上的一个男人朝我扔了一块煤,我用它来写字。我希望我们很快就能再回到学校。”
  
  “这就是我们的不同之处。说老实话,我从来不爱上学。但是你们在白天必须得去个什么地方。你妈妈不能指望我当你们的保姆。我有地方要去。”
  
  “噢,我们可以跟你一起去吗?”苏西恳求说,“伊夫琳人虽小,但是很能走。她不会走累的。”
  
  “不行!”阿曼德惊叫道,“你们不能跟我去,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请带我们走吧,老流浪汉。”保罗恳求道,“躲在这儿很冷,又无事可做。”
  
  “保罗,那样不礼貌。”苏西批评他说,“现在除非你向他道歉,否则他不会带我们走。”
  
  “可是我该怎么称呼他?”保罗问,“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先生,你叫什么名字?”苏西问。
  
  “阿曼德。”流浪汉答道。
  
  “那你姓什么?”保罗问,“我们姓凯尔西特。”
  
  阿曼德耸耸肩说:“我已经忘了。我想我以前的姓是波利或者波吉。可能就是这样。就叫我阿曼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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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阿曼德先生。”保罗说,“我不该叫你老流浪汉,我向你道歉。那么你愿意带我们一起走吗?”
  
  “他当然愿意。”苏西马上说,“虽然他看上去不太友好,但他确实有一颗善良的心。小狗乔乔也可以去吗?”
  
  阿曼德抓住遮盖着他前胸的外套儿。他想,噢,这些小孩子在追逐我的心,那么好吧。“噢,天哪!”他惊叫道,“我该带这三个孩子和一只狗去哪儿呢?”他在想,“什么朋友会让我带着他们去造访呢?”接着,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狡黠的神情。他想,也许带上这些可爱的小家伙去街上逛逛是个不错的主意。当然,这种事情是他们那傲慢的妈妈不会同意的。他问孩子们:“去城里见我的朋友圣诞老人怎么样?”
  
  孩子们很吃惊,一时说不出话来。苏西的蓝眼睛由于吃惊而睁得好大。最后她大声问道:“是在圣诞节带来礼物的圣诞老人吗?”
  
  保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问:“你认识圣诞老人?”
  
  “妈妈说他今年不能给我们带来任何东西,因为我们没有家,他找不到我们。”伊夫琳说。
  
  “那我们现在就到罗浮宫百货商店去。”阿曼德说,“告诉他你们现在住的地方。”

“我只是个旅人。真的,只是一个旅人……不是探险家,也不是你们所谓的游侠?英雄?总之,绝对不是那种能够为了救一个孩子而拨刀一战,同时也有与野兽战斗的能力的人。是的,我有一把刀。一把还算锋利的刀。但我发誓,我并不知道到底应该如何用它。毕竟我只是一个旅人,一个渺小懦弱而卑微的旅人而已。”

维特的妻子把自己的秘密偷偷地告诉了一个不大讲话的女邻居,那个女邻居又告诉了自己的亲家母,那位亲家母则告诉了自己的教父,教父是村子里的理发师,他把这个秘密告诉了自己所有的顾客。于是这件事先传遍了整个村子,随后又传遍了整个教区。一些败了家的当家人及二流子和白吃食的家伙都竖起了耳朵。他们成群结队地进入山里,先是挑逗山神,诅咒他,然后又央求他。接踵而至的是一些觅宝者和流浪汉,他们走遍了群山,希望找到装钱的大锅。有一段时期,留别擦尔任凭他们任意而为,因为他认为不值得对这些蠢货生气。只不过偶尔在夜间,他同他们开了几次没有恶意的玩笑:他时而在此处,时而在彼处点燃起蓝色的火光,等到寻宝人奔到火光附近的时候,他们用各式各样的帽子扣在火光上面,然后着手挖掘,在这个地方山神已经埋好沉甸甸的坛子,寻宝人怀着胜利的心情把坛子搬到家里,把这件事严格保密九天之久,但是等到他们打开坛子看的时候,他们找到的不是钱,而是奇臭无比的垃圾,或者是一堆瓦片和石块。然而他们仍然不肯罢手,还是继续胡作非为。这种情况终于使山神大发脾气。他用冰雹般的石块对准这些胡闹的败类迎头痛击,把他们驱逐出自己的领地。他搞得那么凶,那么狠,结果没有一个旅人敢于放心大胆地穿过群山,难得有哪一个旅人不挨上几拳头,于是人们连留别擦尔这个名字是哪座山里听到的,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旅人被锁链捆绑在堆得高高的柴火堆上,他的面容因恐惧而扭曲着,泪水哗啦啦地流下来。他歇斯底里地哭喊,向着四周围着的村民们哭喊。而后者则仰着一张张看上去颇感兴趣的脸——脸上只是兴奋而已,丝毫没有怜悯。这使人很容易便推断出,他们应该还很期待点燃木柴堆,来一场轰轰烈烈的火刑。

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山神在自己花园的围墙旁边晒太阳。 有一个小女人带着一群十分奇特的随员,背上背着另一个,她手里拉着第三个,第四个孩子年龄较大,迈着碎步跟着她走。她带着一只空筐子和一个草耙子,为的是耙一些树叶子喂牲口。

旅人哭喊着:“你们不能烧死我。我并没有什么过错……我愿意把当时的情况清清楚楚地给你们再讲一遍。那个孩子死了,野兽撕碎了他。但是这其中的是非与对错,应该得到公正的评判。我只是一个旅人……我只是一个旅人。”

“是啊, 留别擦尔心里想,“当母亲的实在慈祥,她那么吃力地带着四个孩子走出来,毫无怨言地尽着自己的本分,过一会儿还要拖着沉甸甸的一筐树叶子走回去! ”

“我只不过是恰巧从这里路过,在昨天的时候。那是中午。阳光难得地很好,于是我把我背着的睡袋翻了开来,搭在树枝上晾晒一下……这样即使到了晚上睡在里面,它仍然会有着阳光的味道,你们也是知道的,像我这种漂泊在外居无定所的人,夜里有一个暖暖的睡袋安睡一晚,便是最大的幸福。”

这个情景使他发了慈悲心,他想同这个女人谈谈。母亲让孩子们坐在草地上,她自己开始从树丛上采摘树叶。小孩子们不久就坐得不耐烦了,大声地哭起来。母亲立刻停止干活,赶过来同孩子们玩耍、嬉戏,哄着他们。她把小孩子抱起来,一圈一圈地转,又是唱歌,又是逗他们笑,把他们哄好了以后,她又干起活来。但是过了一会儿,蚊虫叮痛了孩子们,他们又哭叫起来。母亲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样子,她跑进树林子里面,摘了一些草莓和马林里给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吃,又给最小的喂奶。母亲如此爱护孩子,使山神深为感动。不过母亲背来的那个小娃娃是个爱哭爱叫的小家伙,他怎么也不肯停止哭叫。这个又固执又任性的小男孩,把母亲亲亲热热地递给他的草莓子都甩掉了,一个劲儿地哭,好像有人用刀割他的肉似的。母亲的耐心终于到了尽头。

“我把睡袋搭在树上,那棵树就在这林子的边缘。当时我并没有守着它,天哪,如果我守着它就好了。我当时只想在四下里随意走走,愉快地散散步。就当我溜达了一圈,慢慢走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孩子,那个调皮的孩子,他拿一根不干不净的木棍去挑我的睡袋——我清楚地看到,那木棍上还有着黑黑的炭火痕迹——我向他呼喊起来。可是他已经将那睡袋挑落到地上,还扮着鬼脸在上面踩了几脚。我刚才是说过的,睡袋我为了晾晒得彻底,把它翻了过来。也就是说那洁白的里子此刻露在外面。很明显,这个孩子弄脏的那一面,晚上睡觉时是贴着身的。”

“留别擦尔!” 她呼唤着。“你在哪儿?来吧,吃掉这个爱吵的小家伙!”

旅人说到这里时顿了一顿。他大喘了几口气,去仔细地观察围观者的表情。但是他并没有从这些人脸上看到他想要的变化:对孩子顽皮行径的愤怒,或者是对他那干净洁白的睡袋里子被弄脏的可惜。没有。什么都没有。他的内心哀叫起来。但求生欲仍然支撑着他把这个故事讲下去。

山神应声而出,他变成一个煤矿工人的样子,走到她身边说道:

“我生起气来……你们相信我,任何人处在我当时的那种情境,都会不免地生起气来。我去追赶那个孩子,他嘻嘻地笑着,飞快地跑了,踩着我的睡袋跑过,而转身逃跑之前还试图用他手里那根火烧过的脏棍子来扔我。我大跨步地向他追过去。

“我在这里。你要我办什么事?”

“我发誓,我并没有想要伤害这个孩子,毕竟小孩子嘛,调皮,这一点我们都懂。我当时虽然在气头上,但是我所想到的最严重的惩罚也不过是打他几下屁股。是的。我去追那个孩子,只是想打他屁股,训诫他不要乱动别人的东西而已。这一点作为众所公认的美德,相信在日后也是能够让他受益终生的——”

他一出现,母亲立即感到十分惶惑,她是一个大胆勇敢的女人,她没有吓得手足无措,而是鼓足了勇气耍了一个花招,她说:

可在这时旅人的话被打断了。打断他的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约莫四五十岁左右,也许她实际上很年轻,只不过相貌却是老得厉害。她拿那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袖口一把一把地擤着眼泪鼻涕,尖声哭喊道:“你在狡辩!你手里是有刀子的,鬼知道你要拿刀子对我家孩儿做些什么,这才吓得他慌不择路地逃到那林子里面。你那把刀,那把沾着血的刀,你说,那是不是我孩子的血?你想杀了他,反正这四下里也没人,坏人就是这么残忍的,不然你为什么有那把刀!”

“我喊你来,是叫你哄哄我的孩子们。可是你看,他们都安静下来了。你没有别的事求你。谢谢你,我一叫你就答应了。”

她从地上捡起石块和泥土向旅人砸过去。旅人扭动着身子,徒劳地试图躲避着——木柴堆上树着一根桩子,他毕竟已经在这桩子上被绑得死死的。泥土倒还好,石块砸中了他的眉骨,皮破了,一道鲜血从伤口缓缓地流下来,围观的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声,有人大声喝彩:“孩儿妈,砸得好!”

“莫非你不知道?” 山神回答说,“叫我这个名字不受惩罚是不行的。我抓牢了你一句话,你把爱吵闹的小孩子交给我吧,我要吃掉他。这样香的一块肉,我好久没有吃到口了。” 他伸出煤黑的手去抓小孩子。

那个脏女人得意起来,又弯下了身去地上捡石块。她这一次故意捡了一个比拳头还要大的,若是扔准了,保证能把那旅人砸得脑浆迸裂。她把石块举起来,哪想此时却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从人群人挤过来,把手里拄着的拐杖扬起,轻轻敲了敲她的手,示意她把那石头放下。

活像一只老母鸡发现了一只鸢鹰在屋顶上盘旋,或者发现有一条大狗在院子里奔跑,立刻不安地咯咯地起来,呼唤雏鸡赶快钻进安全的鸡篓子里去,而后老母鸡抖擞起全身羽毛,伸展开翅膀,同强大的敌人展开了势力悬殊的斗争;同样,这个女人也疯狂似地一把抓住煤黑子矿工脸上的大胡子,用难以想像的力量握紧了拳头,大声喊叫。

“别把他弄死了,听他接下来怎么说。”老人讲。

留别擦尔不曾料到会有如此大无畏的攻击。他胆怯地后退了一步,以免再挨两下人类的拳头。他和颜悦色地对那女人笑了一笑,说道:

旅人向老者投向感激的目光。他盯着这个老者,也盯着身旁的这个女人,喊道:“那把刀,是的,我确实有一把刀。不过刀的事情待会再讲,我在追赶那个孩子的时候绝对没有把刀抽出来。我说了,我只是想打他几下屁股而已。

“好啦,你别生气,别生气!我并非像你想象的那样,是个什么食人生番。我也根本不打算伤害你,或是伤害你的孩子们。不过,这个爱吵闹的孩子,你还是送给我吧,我看中了他!他在我那儿可以成为一个公子哥儿,身穿绸缎、丝绒;他会长成一个了不起的小伙子,将来可以供养自己的双亲和弟兄。你愿意以一百个古里金① 把他卖给我吗?”

“我追赶着那个孩子,而那个孩子往林子深处跑。

① 古里金,即荷兰货币的盾;德国旧时的金币、银币也叫古里金。

“他跑得确实挺快的,我一时也没追上,但是心里着实气得厉害,又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放他跑去。于是我继续追,跟着他拐了个弯。却看那个孩子忽然间停住了。

“哈哈!” 无所畏惧的女人大笑起来,“这么说,您很喜欢我的儿子啦?不错,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小家伙,无论给我世界上什么财宝,我也不换!”

“这时我看到在那孩子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黑乎乎的动物,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体格的大小有点像狼,但它那异常突出的鼻子上长着奇怪的胡须,又和我所见过的狼都不一样。但它一定是食肉动物,有着很强的攻击性,这一点我能够从它那筋肉矫健的体型上推断出来的。这个动物盯着那孩子,似乎在估量着如何捕猎这个小小的人儿,我就在这时,把我的刀抽了出来。”

旅人喘了几口气。

“那个孩子只所以站住不动,想来也是被吓到了。他在那里愣了一小会儿,立刻转回了身,向我奔回来。我防他撞到我,便侧身让了一下,孩子风一般地从我身侧逃过去。

“而那个动物在此时也开始动了,但它并没有扑向孩子,而是扑向了我。也许是我手里刀子的闪光刺激到了它,使它感到我是必须要被除去的威胁;也有可能是它觉得我比那没几斤重的孩子更适合当一块午餐肉。总之,它扑向了我。

“我在这一瞬间有一种大概不合时宜的想法。我是多么地希望自己是一个法师,是那种可以利用奇异的能量满足自己愿望的人。这样我就可以让自己的身体与它保持足够安全的距离,而火焰从手心喷射出来,熊熊地烧向它;不,倘若我是法师,那么从一开始,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会在那孩子拿树枝捅向我睡袋的一瞬间,用魔杖?或者别的能指向的东西,大概是手指也好,指向我的睡袋,用一个大大的气泡把它包裹着保护起来,再用另一个气泡裹住那个孩子,这样他还没有闯祸,我自然没有必要打他,他也不会往那林子深处跑。

“可是我不是,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懦弱的旅人,因为追赶一个顽皮的孩子,而被卷入了与野兽的战斗。我只好把我的刀抽了出来。这是我离开家的时候父亲送给我防身的刀子,可是我几乎是没有经历过这种极端处境的,所以它在以往只不过被我用来切切肉或者削削木头。

“但眼下我不得不使用它,希求这把刀能保护我,让我战胜这头野兽。

“野兽!它的腾挪与跃动都无比矫捷,在躲避着刀光的同时,还尝试着用牙齿来撕碎我。而我的身体在此时高度地紧张起来,充盈着一种能量,视觉、嗅觉,与听力都被增强,我能看到它毛皮微显凌乱处有着小小的丑陋伤疤,能闻到它身上散发出的独属于野兽的腥臊味道,能听到它的移动所卷起的风声里夹杂着的粗鲁呼吸。我的力量与反应速度也在这个瞬间有了奇异的增长。刀子被我挥动着,闪出一片银亮的光。刀尖从它的小腿上划过,染上了浓稠的兽血。

“我承认它是一只聪明的动物。在挂了一点彩之后,它立刻便意识到在我身上占不到什么便宜。它也从我身侧掠了过去。我急忙跟着转回身来,却看到它已经放弃了向我的进攻,而是冲着那个孩子扑了过去。

“是的,孩子,一个小小的孩子。他在往林子里跳的时候已经耗费了一些体力,此时当然也更加无法应付野兽的速度。

“那个野兽!它快得像是一道黑色的电光,在这林间落满了腐叶的地面上四腿交错着几个起落,便追到了那孩子的背后,然后‘喀嚓’——只是‘喀嚓’的一口,便咬断了那个可怜孩子的小细脖子。

“我看到他的手挥动着,小脚抽了几抽,便再也不动了。野兽转回头深深地瞪了我一眼,随后便将那孩子从地上叼了起来,跑向了那林子的深处。我试着去追赶,想让它把孩子放下来,万一……万一还有救呢?我这时已经完全顾不上生孩子的气了。可是在刚才与野兽的拼斗已经耗尽了我的所有力量——也有可能是害怕?那种血腥的场面实在把我吓到了。我双脚发软,只能一步一步地挪回来。

“我发誓,孩子的死,真的只是因为那头野兽,你们可以一齐走进那林子里看看,我带你们去指认事发地点,那地上留着一滩血,当然倘若有经验丰富的猎人,也能够从中发现那家伙的脚印,一路追寻过去,应该还能找到那可怜孩子的小小身体。我相信,你们都是善良的人,而善良的人当然都是爱着小孩子的,你们绝对不会忍受一个孩子死无葬身之地吧?”

观众的表情依旧是不为所动,除了孩子的母亲仍然哭泣着,其它人脸上都是一种麻木的冷漠。很显然,他们对于这位旅人到底说了些什么并不关心,唯一能够使他们感兴趣的,只是事情的后续。

旅人哭泣着,重复叫喊着“我只是一个旅人”,他的故事已经讲完了,嘴里当然也没了什么新鲜的句子。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定在刚才那位老者身上,显然是等待着他为一切作出裁决。老人沉吟着。旅人满含泪水的恳切目光同样向老者投去。

他的嘴巴仍旧一张一合,喉结滚动着,却不再发出声音,生怕打破了这即将决定他生死的静默。

老人拄着拐,一步步向他走过来。踩上了几块大石头堆起来的简易台阶,终于使自己与旅人的高度差不多平齐。

旅人剧烈喘息,而这喘息却是无声的。只能看到他的胸膛一起一伏地动,破烂的薄衫很容易看出汗水的痕迹。他在被抓住之前还有着很不错的外套,不过现在那外套已经被穿到了几个捉拿他的村民的身上。

老人抚了抚他的肩,那只手苍老而温热。旅人从老人的混浊目光中读出了几抹怜悯,他激动地流下泪来,可老人的下一句话却使他如堕冰窟。

老人说:“最后看一眼这个世界吧,我的孩子。”

旅人哭叫起来:“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我是无辜的……你知道的!”

老人的声音低沉,低沉到恐怕只有他牙龈里的蛀虫才能听到他到底在说些什么:“是的,我知道,你是无辜的……但是这没有用。因为他们想看——他们必须看到可控的弱者被归罪,然后毁灭。内心的魔鬼会因此裹上一层无罪的茧子释放出来,以避免伤害自身。”

旅人愣住了。恐惧与绝望汇聚在一起,使他的表情复杂地扭曲起来,他失声嘶喊:“你们这群混蛋——”

老人从柴火堆上走了下来,用力地一挥手杖:“点火!”

木柴堆早已浇好了一层气味刺鼻的污油。一个穿黑衣的后生晃亮了手里的火折子,表情肃穆地将它扔到那木柴堆上。木头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火焰瞬间升腾而起,滚滚的黑烟和着炽烈的火苗将旅人卷入其中。旅人号叫着、嘶吼着,断续的字句咬牙切齿地从他牙缝儿里迸出来。

“你们才是野兽!你们这群吃人的野兽……哈哈哈哈!那孩子,那孩子死得好,就算他没有被吃掉,我也要拧断他的脖子,让他颅腔里的脏血涌出来,你们这群野兽的种,原本就不应该留到这世上,你们这群野兽……”

他发泄,语调激昂地怒骂着;他痛哭,因为疼痛已经不堪忍受。他挣扎,可终究只是徒劳,反而使得融化的皮肤开始粘连脱落在烧得通红的铁链上。

围观人群中的孩子欢叫着,学着他痛苦翻滚的模样;大人们不时地呵叱一两句,令孩子们保持严肃,却毫不在意自己的眼睛里也正射出兴奋与渴望的光。

体液蒸发的白汽笼罩在旅人的周围,而肌肉燃烧的黑烟却滚滚升腾向天空。他发出的怒吼声越来越小。终于,声音彻底停止了,火焰的势头也渐渐熄微,徒留一具焦黑碳化的尸体被锁链牵掉着,可是那滚滚升腾向空中的黑烟却并没有消散,与之相反地,它们在凝聚。

黑气聚集在一起,愈来愈浓,愈来愈暗,像是殒于非命的亡灵在头顶不甘地盘旋。一阵大风吹过来,黑气仍然不散,可是它却被风挟裹着,向远方那片野兽出没的森林飘去。

黑气缓缓地凝聚成一团,这种凝聚仿佛使它有了重量。风力并没有减弱,可是是这团黑气却缓慢地降落,最终涌动着下沉到地表。

这时它忽然化出了具体的形态——一个黑乎乎的动物,没有人知道它应该叫做什么。它体格大小相近狼,但那异常突出的鼻子上长着奇怪的胡须,又和所有的狼不一样。

这头动物打了个滚儿,筋肉矫健的身躯舒展开来,向村落所在的方向深深地望了一眼,随后风一般地窜进了林子深处,消失不见。


【后记】

关于这个故事的解释,你相信哪个?

【1】、旅人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但他被残忍地烧死之后,怨气使他化为了野兽;

【2】、旅人并不无辜,他说的都是谎话,因为他原本便是野兽变的。

【3】、旅人已经死透了,他变不成野兽。至于黑烟化为野兽,只是传达某种意义的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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